在藤本树的眼里,读者对创作者是很重要的,而这或许是因为他空洞的塑造依赖读者用自己的感悟和体验来为他的故事主题填充体验内容。
我最开始看《蓦然回首》的漫画,是在《电锯人》动画刚小范围出名没多久,在微博主页刷到关注的一个博主说藤本树是这代年轻人的庵野秀明。我作为一个非常喜欢老 EVA(TV+Air+ 真心为你)的人产生了一些多余的好奇,于是当时的我敲开主业画画的匿名友人 J 的小窗:藤本树牛逼不?
友人 J 告诉我不用看《电锯人》,他个人觉得藤本树最好的作品是《再见绘梨》和《蓦然回首》。当时这两个短篇还没有官方的汉化,朋友给我发了微博汉化组的民间汉化链接。我看完了感觉就这?百思不得其解地问朋友他好在哪,朋友说分镜有很多电影感的处理。
我承认这部漫画的一些分镜的设计和叙事的方法确实很厉害,效率高还兼具美感,可是技术上牛逼的人一代代多的是,最后能够闯入主流成为大众经典高口碑作品的都需要很强的叙事,可是这两个故事纯从叙事和审美角度讲也就那样,哪里配给 90s-00s 的庵野秀明提鞋……
后面我们没再聊过藤本树,这个话题就此被埋葬。藤本树在我这里也存下了一个“一流但不传世”的评价就被没再想了。
由藤本树的漫画《蓦然回首》改编的同名电影 2024 年下半年上映,另一位好友塔塔最近看完后感到十分难受,在毛象痛斥故事主角之间的关系哪里算得上美好友情,到处充斥着自恋和操纵以及自以为是的“拯救”,并深深感到一种内向人被外向人中心的叙事拿来当下脚料的冒犯。
我看着她大骂十分茫然,我心想这漫画我看过的,友情?What 友情?Where 友情?How 友情?我记忆出错了?还是我们看的不是一个东西?电影改编剧情了?
凭着对藤本树浅淡的、之前存档下来的印象,我和朋友聊了起来。而她提到的大致剧情我确实熟悉,不管是“平行时间线藤野拯救好友”还是“开门真是太好了”的部分,这个妹妹我见过的,于是判断出我们确实在说同一个东西。因为看电影要花太久,我上哔哩哔哩漫画重温了一下《蓦然回首》的漫画,确信了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那友情是哪来的?我想起在想要重温时因为不想给叔叔交钱,上微博试图搜了一下《蓦然回首》漫画的免费汉化,结果铺天盖地的全是电影宣发,每个微博都起手一个当下热点话题“女性友谊”(口号洋文版 girls help girls),我顿时了悟:这帮人和在《The First Slam Dunk》我们灌灌大电影上映的时候营销“情怀”的人是同一拨人,是想把现充骗进电影院看不够“子供向”的动画片的人。至于营销的货不对版,只能说电影票一般不让退钱,骗进来再说,害死观众也害死电影制作方。
我和朋友说你可以看一下漫画,我看完漫画的印象是这个故事跟友情没有关系。你看完了以后我可以和你讲一下我对《蓦然回首》这个故事在讲什么,以及我怎么看待他的想法。
从个人角度,我理解《蓦然回首》是一个关于创作者的故事。因为这个漫画的主角名字和主角在里面在讲画漫画,我认为故事表达的看法也大概能够概括一些藤本树自己关于创作的感想。
以下内容和讨论会把《蓦然回首》漫画的剧情(以及和漫画剧情偏差不大的电影剧情梗)一次性剧透个干净,附带剧透一部分藤本树的另一个漫画短篇《再见绘梨》,如果有在意这点的朋友在此建议关闭窗口。
由于对故事画面本身解读和理解的不同导致大家看同样的东西可能对发生了什么事的理解不一样,我先从我眼中的角度大致梳理一下漫画的剧情,以漫画本身的叙事顺序为前提。故事我提炼为这么几个部分:
这个漫画有部分细节的处理,比如睡醒的藤野看到梦里飘出来的京本的四格,这种东西我一般理解为一种艺术上的超现实处理创作手法(类似电视剧《漫长的季节》结局从车起飞开始的一系列意识流慢动作剪辑),没有什么内在的逻辑必然只是艺术表现上好看用的,不用特别纠结,所以我对剧情的理解也不一定严丝合缝,只能说这是我的理解。
当然可能我对剧情的解读和一些人有分歧,比如我主张这个故事里有 Meta 元素,一些叙事时间线上有重复性的地方是从两个视角讲一样的事,那就是《鲨鱼飞踢》的部分剧情(至少设定上有相似),我先详细解释一下。
一个小的技术问题:剧情第 4 部分凶手说的话和前面部分京本死亡时凶手讲的话一样,有人理解 假如京本未曾出门
这一段是平行时间线,是和上一个时间线发生了一样的节点事件;我则更倾向于理解这部分是带有 meta 元素的叙事,这个部分的故事之所以和前面的剧情设定上有相似性,是因为这两个部分的内容和设定都和故事里设定的藤野连载的漫画《鲨鱼飞踢》里的故事有连贯和相似性。
Meta 元素,我一般理解为“打破第四面墙”的元素。有这类要素的作品内容一般会让作品里的戏剧/电影/文学等虚拟作品内容影响到现实,或者让作品认为的“现实”里的内容影响到作品里的“虚拟作品”,广义扩散开来的话,通俗情况下比较类似戏中戏,但是后一个戏对前一个戏产生影响,或者前一个戏对后一个戏产生影响。几个典型的有 meta 元素是(后面部分内容涉及剧透,因此模糊,确定都无所谓的人可以悬浮鼠标在模糊词汇上取消模糊,解码具体内容):游戏 《传说之下》 里的角色 Sans 对屠杀线玩家的审判、游戏 《心跳文学社》 中攻略角色 莫妮卡 察觉到存档机制甚至删玩家档,游戏 《主播女孩重度依赖》 中真结局会让玩家发现自己扮演的角色只是游戏主角幻想出来的,电影 旧 EVA 剧场版 放电影院观众镜头,等等等等……
而我认为这个故事里处理的手法属于 Meta 是因为:一方面,如果按现实里发生的罕见事件的剧情设定和自己连载极为相似,导致部分的藤野认为自己连载漫画剧情成真,《鲨鱼飞踢》里的连环杀手走进现实世界害死了好友,藤野对于京本死亡真相的内疚心理会更自然更合理(而不会显得像个究极自恋狂)。另一方面,藤本树似乎还蛮喜欢 meta 元素的。他的另一个短篇漫画《再见绘梨》里也有虚拟作品电影与现实生活相交错的内容,因此我推测这个短篇里一部分剧情是和理论上的《鲨鱼飞踢》的内容有映射关系的。
也因为如此,那一段第一人称视角、很像恐怖漫画的京本被连环杀手找上似乎也可以看作是《鲨鱼飞踢》里有类似的分镜。不过,因为漫画里始终没有展示过《鲨鱼飞踢》具体的内容,上面的 Meta 方向的理论也只能算作我的个人推测的一种,虽然我认为一些内容在暗示我,但这并非作品里板上钉钉有描写的内容,所以我只是在此展示一下我的推理过程。
而基于“这一段是 Meta 元素,是和《鲨鱼飞踢》漫画内容有相似性”的假设,我会倾向于把 假如京本未曾出门
这一段解释成《鲨鱼飞踢》的作者藤野所做的一个梦,她划亮了一根火柴,梦见自己进入了《鲨鱼飞踢》的故事,成为了故事的主角,拯救了被故事里的美术大学连环杀手杀掉的好友。而与现实故事相似的部分,则是她潜意识把现实的故事接续到了梦里。
个人认为这个作品其实在讨论的主题比较庞杂,但围绕的主题都是创作者相关。我先跟着剧情线挨个梳理一下,作品里表现到的议题有哪些,以及从形而上的层面怎么理解故事的剧情围绕议题展开的。
故事的最开始藤野和京本扮演的角色和地位其实已经敲定了。小学的藤野,她创作的漫画是画技粗糙的,但是她是有自己想法的,有叙事巧思的,有“灵气”的创作者;而京本与之对立,画技精湛,但漫画内容只是静态景色的复刻(或者干脆就是写生?),是算不上漫画的东西。
再上升一步,如果把两个人都摆在创作者的坐标系上,她们的对比是那种很常见的对比话题,“天才”和“匠气”。一个类似的话题在音乐领域的流行表现是,呃,莫扎特和萨列里。莫扎特是天才是不规整的是出格的,萨列里是符合“标准”定义的,这和漫画里最开始旁人评价说京本作品更好一个道理。但同为创作者,京本很清楚自己创作能力确实有限,所以会热情地表达自己是藤野粉丝并且称呼她为漫画天才(正如同在流行叙事里,萨列里比一般人更清楚莫扎特是天才,也真心喜欢他的音乐)。
题外话,我最开始看漫画的时候和友人 J 正好在聊插画大奖的历年作品,而当下的现实情况与作品里表达的立场是正好相反的。我们当时一致认为近些年一些所谓被称为“神”的插画创作者只有画面的好看,也就是技法上的精深,但毫无表达,没有叙事没有主题,因此虽然质量精美但实在无趣。我想或许这个漫画在这里表达的取舍正合我和友人的共同观点,所以他愿意给漫画更高的评价吧。
但是,故事里的京本,除了和藤野都是创作者的身份,还有一层更为重要的身份,那就是藤野的作品的读者。当然,可以把老师让藤野给京本留位置和其他同学对两人画技的评价对藤野造成的刺激理解为创作者的 ego/自尊心受损所做出的反应(并依此认为藤野就是一个自恋狂),但另一个方面也可以认为,在此刻藤野意识到了自己从来不曾有过真正的读者,全都是观众。老师让藤野登作品的鼓励是一种一视同仁的对于“孩子搞点小才艺”的鼓励,而非看到了藤野个人创作的特殊点;而旁人更喜欢京本,也说明旁人对于漫画更在意漫画的观感和画技表达——藤野的技法为 0,旁人对她的创作自然不以为意。而京本表达了对她作品如数家珍的喜爱后她在雨中起舞,当然可以理解为虚荣心得到满足,但我会理解为是藤野收获了自己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读者后的喜悦。
这里引出我对这个作品一个主题的归纳:那就是藤本树在讨论读者对于创作者的重要性。虽然剧情里是京本依赖藤野的点子,但是实际上藤野也依赖于京本作为一个读者投向自己作品的目光来支撑自己创作。
二人成为搭档后的分工从藤本树的视角看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作为创作者的京本毫无灵气,只能匠气地填补画面的完成度,画背景,而藤野是真正有叙事有反转有剧情的人,也因此成为了主创。两个人的漫画获奖,出门玩,京本发出的感慨,我理解为是京本以前只把绘画当作排遣,而在这里她开始萌生了创作欲望。如果认为作品主题是友情的人,或许认为这里重点的台词是“能走出房间,真是太好了”,但我会认为后面说的那句“现在觉得选择画画真是太好了”才是这一节的重点。
随着两人作品被认可,创作意识萌动的京本自然不会满足于只当别人的读者和副手,想要独立自主创作。因此她会向藤野提出想要上美术大学进修,不再依赖藤野,并且下定了决心,愿意为此冒险尝试新的生活。藤野先说上了大学不一定找得到工作(言下之意不如和我一起连载),接下来威逼利诱,先吓唬她说新生活你就要接触新人(言下之意和我一起我可以罩着你),又说跟着我走顺利很多;都遭到拒绝后藤野口不择言说会很无聊没意思,我理解这是一种投射,因为京本走后藤野会无聊会觉得创作没意思,所以会这样告诉京本。而我理解这一处的本质是,藤野不想失去作为自己读者的京本,而京本说出“我想画得更好啊”则标志着她作为创作者想要舍弃自己作为读者身份的决心。
京本的死亡这里我认为有两种表意。第一种是如果京本独立了,她作为读者的身份不再生效了,那这个人对藤野来说就是死了。她的存在,在形而上的层面,不再对作为创作者的藤野有任何作用(因为她对藤野来说发生意义的身份只有读者,填补背景是交给助手就能完成的事,并非必要),所以她就死了。第二种看法的前提,是接受我的,美术大学连环杀手是《鲨鱼飞踢》的剧情内容打破第四面墙进入了“现实世界”的假设。那么这段剧情的第二种理解可以理解为,作品本身对人或者对现实的影响,不是京本在物理上远离后就能摆脱的影响,是会从作品里面追杀到现实里来的。人在成为另一个人或者另一部作品的粉丝,被长远影响后,很难找寻自己的独立性。而京本作为创作者的独立性,在当过藤野粉丝之后,是没法保持自洽和完整的,也因此,她被藤野作品所杀。
顺带一提,之前看到网友说她都能猜出藤本树看过哪些电影喜欢哪些电影,这些在他自己的创作痕迹里面清晰可见,所以我会觉得我的第二种解释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藤本树自己作为被电影影响的创作者,对独立性这些议题应该也不是无感的吧。
藤野大哭崩溃,后悔开始创作这一段,一方面是她自己并不享受创作本身,另一方面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个读者。京本的死讯把此人对于她形而上“相当于是死了”的部分实体化和具象化,而面对这一直接事实的冲击,藤野一时感到难以接受。另一个部分是,如果延续我先前的,京本成为藤野的粉丝后作为创作者的独立性被藤野扼杀,我觉得这或许是藤野对京本的死感到内疚的形而上层面的一种表达。
藤野做了一个梦,在梦的世界里京本没有出门,而藤野因为没有京本成为读者,放弃了漫画——而在京本认出她,并表达自己是她粉丝后,再次获得读者的藤野因为被期待选择成为创作者。这里做助手的邀请我理解更多是一种邀请读者参与到自己的创作过程,顺带做一些首尾呼应工整一些的处理,而非“怎么转世了京本还是倒霉催的要当助手啊”——因为这是藤野的梦。
梦里快乐的京本回家,回顾自己收藏的藤野的四格漫画,然后提起笔,创作了四格漫画。这一作品回到了梦醒的藤野身边,藤野捡起来看,发现是写着京本名字的自己风格的四格漫画,她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一节有三种解释:
第三种解释联系前后文看似乎更成立,但如果真用现实逻辑来思考这里的设置,会觉得处理还是太诗意了——谁家胶带一细条能贴那么久纸还不烂啊,你们日本胶带质量那么好?所以我认为这里更多还是一种美学上的处理。
看了漫画的藤野来到自己的房间里,看到署名“藤野京”的许多作品实体后,一转头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写了自己真名“藤野步”的衣服,于是开口,以自己个人的身份陈述无需扮演“藤野京”的“藤野步”个人对创作的感受:根本就不喜欢创作。在被询问那为什么还要创作后,接了几页她与京本相处的内容。如果先入为主地这个故事关于友情,那么这里的处理可以被理解为她为了友情而创作;但仔细看漫画,这几页里面无论藤野是什么姿势什么镜头,回忆里的京本都是在看藤野的漫画稿子,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这个作品里给京本最重要的定位是作为读者的京本,而非作为朋友,或者作为创作伙伴的京本。
而藤野看着自己独自创作的漫画《鲨鱼飞踢》潸然落泪,随后对着挂着有自己名字的衣服的门起身,上路上班开始创作。
最后这一节我认为这里的一种表意是,创作者必须和读者共同存在,他们才同样地构成了一个作品。而藤野自己名字的出镜,和看自己的漫画,结合前面看京本漫画的行为,共同表达的是,藤野作为一个创作者,早就在长长的独自创作的生涯中,慢慢地成为了自己的读者。因此,即使失去了对自己最重要的读者,读者这个身份仍然从京本身上传递给了她。她在回看时,成为自己的读者,而有了读者的创作者“藤野步”,因为获得了读者,得以承载着目光和期待,继续在创作的路上前进。
从技巧层面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批评的,叙事效率高,传达到位,画技精湛 比谏山创那会儿不知道高到哪里去。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那就是我觉得他得很多表达还是太电影了,不够漫画。虽然分镜框体大多规整优美,但很多地方表达过场的方式是比较偏向于静态的一个一个镜头画框,类似同形剪辑(毕竟漫画没法同声剪辑)(举例:《飞屋环球记》有个镜头,屋子中央放的东西一样通过打光和窗外景色以及屋内物体的变化表现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的变化),但是漫画里表达时间流逝的方法有很多可以用纸质媒介视线下拉的过程来做的(印象里某个蝙蝠侠的漫画刊物里看到过表达),没有被取景框限死的漫画在表达上明明表达可以更自由。
但我并不会在技术层面因为这个给他扣分。友人 J 觉得他把东西处理得“电影”算是一种优点或者特色,但我一直对于跨媒介的表达态度比较中立。因为我太喜欢打游戏了,而现在很多 AAA 游戏的工作室都非常致力于把项目开发成一个几十小时的夹杂游戏的长电影体验,而我非常质疑、排斥甚至厌恶这种追求。我并不觉得你在一个媒介里复刻另一个媒介本身就是技术牛逼,如果你的内容在原本的媒介里算不上好,那你凭什么觉得往球形容器里面塞正方体就格外厉害?我个人看法就是这样的。因为这个作品里这种应用没太减损他的信息传递和张力,所以我没扣分。我只是不加分而已。
主题表达层面,我是非常瞧不上他的观点的,读者对创作者至关重要的这种主题的。当然,首先一层,作为商业创作者,有观众是很重要的,不然会饿死;但是漫画里从头到尾就没有讨论过商业方面的问题,藤野和京本做的人生选择都没有任何来自商业世界的压迫。
剥离商业因素,单纯的创作层面来讲,虽然漫画最后落脚到创作者“成为自己的读者”,但我觉得这种追逐一定要有一个读者的心态本身就非常……我也是创作者,我是认为刨除商业考量,创作给予创作者的快乐从来都是从创作行为本身里激发出来的,而藤本树表达的这种“我不喜欢画漫画我只看就好了”,一定需要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心态,非常为我所不齿。这种心态就有点像写手哭榜单数据,很容易让我这种人觉得你道心不坚:所以你搞创作就是为了这个?我在没人看我的作品的时候就在创作了,我也不会因为没人看我的作品就停止创作,而故事里藤野几次因为没有读者就放弃实在是很招我烦。
陈述到这里,朋友塔塔情绪稳定了下来,平静地: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个作品是承载不了读者的这么多想法的,因为不管是哪一对关系,他对关系里”回看“的部分处理得都太单薄了,很无聊,读者更像是拿这个作品作为一个话题来谈自己的想法。
这其实是我对藤本树最大的批评。当然,观点的分歧确实存在,但我并不觉得观点和议题的不认同就会让我完全否定一个创作者。我仍然要看你对主题的执行——而藤本树这个漫画,其实并没有深入地讨论任何一种议题,只是浮皮潦草、点到为止地、非常象征性地往一些方向做了暗示,让你觉得他似乎有一些想法。
一个举例:无论是把京本和藤野的关系理解为同是创作者、是伙伴、是读者,还是营销号们说的朋友,塑造都是单薄的。
我和塔塔都觉得,京本对藤野,作为读者,的表现,只有“我很崇拜你我是你粉丝请给我签名你为什么停止创作了”,顶多还有一个“我最喜欢你的漫画是在 XX 时间发的叫 XX 的作品”,以及后面的把漫画剪下来做手账。这就是藤本树对“读者”和“喜爱作品”的理解——说到这里我又要发出讥笑。因为这些对心爱的作品所谓“喜欢”的呈现方式都,非常地浅薄,非常地“刻板”。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当过粉丝。我是 Taylor Swift 的粉丝(?)虽然我未必认同 Taylor 参与到创作最初的理由,我仍然喜欢她的作品,因为她的歌词和旋律能够精准而流畅地叙事并恰如其分地概括、描述以及表达人在情境中的情绪与情感,这种情感人人共通,与我发生共鸣,从此我生活里所有类似的情绪有了表现的方式,这首歌就此成为我的语言我的身份我的心的一部分,和我的血肉长在一起。我作为读者,我是这样来喜欢我心爱的作品的——所以我看藤本树对读者喜爱创作者的这一份所谓喜爱的理解和呈现,实在是不免发出冷笑。固然,不是每个人当别人粉丝都一定要把他人的作品变为自己身份的一部分,但京本从来也没有说过她为什么喜欢藤野的漫画——这种留白我只能认为是有意的,它或许留出了解读空间,但更多地,是让京本喜欢藤野的作品变成了一个单纯的“人物设定”,而非有血有肉、能够让读者感受到的“现实”。
而如果把关系的主题理解为是关于不同创作者,甚至是“创作者伙伴”这些个话题的讨论框架呢,她们的关系塑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除了最开始的漫画对比,和中间的想要独立,以及后面署名在京本下面的漫画,京本作为创作者实在没有存在感。一开始的那种创作者的对比和明显的价值取舍实在是太 cliche 了,见过一百次这种讨论了,我第一次看电影《Amadeus》可能觉得有点意思,看到现在只觉得疲惫。而《Amadeus》是 1984 年的电影了!蚂蚁竞走四十年了!!
就算抛去我认为陈词滥调的部分,单纯看执行,这里其实也没有深入呈现什么,只是作为了一个话题引入。一开始藤野羡慕、嫉妒京本的画技,被京本夸了以后再次开始创作,而京本自然而然地退居到了助手的地位,就已经算是结束了最初对比议题的讨论。中间京本想要独立和最后的和藤野风格相似的四格,其实都是围绕回忆里那句“像藤野你一样”的表述展开的,无一不是把京本当作藤野的陪衬在处理。除去最开始的四格,我们始终未曾见过作为独立创作者的京本的作品。她在故事结构上,内容支撑上,都是没法和藤野分庭抗礼的存在,因此甚至没法把她作为和藤野平行的对照组来进行讨论。所以“同为创作者”的角度所做出的讨论,我会认为是读者根据自己已有的观点在升发,作品本身的文本内容是不足以支撑这个角度的讨论的。
而如果这个漫画的落点是“友谊”,是情感,那这个角度就更加虚无了。整个漫画里两个人所有的相处情景都局限于创作相关的语境下,就算是两个人用奖金出门游玩的段落,在总结陈词般的对话中仍然穿插了创作相关的元素。而可以看到,在漫画里,两人结识后,不管是作为普通朋友,还是“创作伙伴”的藤野,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京本的个人生活乃至创作有过任何面对面的交互;而藤野主动回忆京本的画面,也几乎全是围绕着京本观看藤野作品和京本表达对藤野的看法的内容。她们是否有过相互嫉妒,又是否有过灵魂上的共鸣和了解?是否因为人生观价值观不同产生分歧?我们不得而知。
因为这个漫画里京本从来只是一个用于辅助的存在,除了一个“怕人不敢出门”的标签(还是通过人物语言传达的), 漫画从未对她有任何性格方面的塑造,也更谈不上什么人物情感的激荡和塑造。她是一个被动的角色,在内容量的分配和具体的刻画上都没有主体性。而关系当然需要是建立在有主体性的角色之间的。
而这种塑造的薄弱也不只是停留在人物关系或者性格刻画上,剧情里也处处存在。比如这个漫画里始终没有向我们展示《鲨鱼飞踢》的剧情内容,所以我的“有 Meta 元素出没”部分的理解只能被归为推测,这时候只能说另一部分人当作平行时间线理解,问题也并不大。我们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一切都是空白。我想那部分的空白就是藤本树作为创作者特意留出来,为了给读者提供多义性的。
同样空白的剧情还包括结尾这一段。藤野回忆完京本看她稿子之后就直接去继续创作了,一个从“我其实不喜欢创作”“我后悔我内疚”的状态的情绪,是怎么过渡到“我要再次开始创作”的?藤本树没有给出任何语言上的解释。表面上,这一段回忆,读者理解成藤野被友情感动,或者自己成为自己的读者,或者意识到作为读者的京本不可或缺似乎都能成立。但又似乎都不够。如果他的表意落在友情,那“回望”的部分里我觉得表达更应该侧重是两个人都快快乐乐一起玩,度过美好时光,而不是全是京本在看她的稿子;如果他的表意真的是我推测的,她意识到自己也是自己的观众,那“回望”的部分里甚至应该逐渐过渡到她看自己稿子,到最后应该有 0 个京本演出;如果他的表意是作为读者的京本很重要和创作者密不可分,那失去了读者京本的创作者藤野为什么继续创作?这一段和结尾的剧情,单纯从藤本树给出的文本内容上来说,是完全衔接不上的,需要靠读者自行升发补足。
所以这里的留白并不让我觉得高明,只觉得无语。因为我知道藤本树自己没有答案。或者他对答案的表述不足以让人能解读出一个“客观”的结论。
某种程度上,我认为他在漫画方方面面里体现出的单薄和空白,都是他刻意留出的。他的作品解释哪种理论都说得通,是因为太过中空,而且藤本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有都说得通在这里改成什么都说不通似乎比较合适。
从创作者的角度,我理解很多人喜欢对一些东西作留白处理:留下更多的解读空间,哪种理论都说得通,正所谓“文本的多义性”。但这也正是我非常讨厌的一种创作者的行为。我主张:如果留白太多,到处是窟窿,只能说明创作者要么能力低下要么心态鸡贼,想要读者用自己的 media literacy(中文叫媒体素养?但我觉得不太准确,人文素养?)来给他的作品填补空缺。这也是为什么我的文章标题起做中空镜面——因为这个作品创作的内核是空的,作品只是镜子,在反射读者的创作观和思考。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要刻薄一句: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藤本树的眼里,读者对创作者是至关重要的,因为他空洞的塑造依赖读者用自己的感悟和体验来为他的故事主题填充体验内容。
我不是说留白不行。我是觉得作者在创作的时候本身要对自己在做什么有解释和答案。这个解释和答案可以不告诉观众,但是不可以没有,不然作品基底就是漂浮的,前后的逻辑是说不通的。
我对这种创作态度的厌恶由来已经很久了。之前在微博上看到大家都当段子的一段话,大意是如果一个作品人物不错剧情很烂那同人女就完了,因为同人女会想一直解释作品并为之创作。我理解人脑天生就有联系一切并让之产生“意义”的倾向——甚至有不少游戏利用这种倾向做出了很多丰富 gameplay 的机制,但作为创作者,如果你打着“多义性”的名义在基础塑造上到处留白,那并不能说明你思想高深,只能暴露你把形而上概念落实的能力并不过关。说实话,我觉得这种作品配不上同人,或者搞这种作品的人也不能算在搞同人。可能因为我是本格古典系同人女,我觉得同人首先的第一步就是要拆解原始作品文本,解读文本,再根据解读重构形象进行再创作。如果从第一步,原始作品文本开始,原始作品就没有文本,文本是空白的,是自我矛盾的,是不成立的,那后面的步骤都只能算是在搞 OC——搞 OC 没什么不好,只是不要在讲你是在搞同人。
再更进一步解释的话,我认为,同人女对文本的理解,是可以和文本原作者对文本的理解不一样的,这没什么,是解释的自由。但是如果人对文本的理解和文本本身冲突,那我觉得是解读不到位的问题。而我为什么觉得作者不可以本身没有理解,是因为作者自己有理解,是文本能够成立,前后一致不空洞不矛盾,的前提。
当然,也可能这不是藤本树有意识创作的结果。但我依然坚持,他对形而上的设置其实还好,但是他并不理解概念具体落实下来到冲突是什么样子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喜欢的创作者的?又是怎么表达这种喜爱的?人如何面对自己的创作伙伴和竞争者?是否担心自己被取代?是否因为创作方法和理念的不同产生分歧?人如何处理自己与朋友的关系?你不舍朋友的离开是因为寂寞吗?还是对朋友的忧心?这些在漫画里都没有任何一处真正的做到了表现。
可能有人会说体裁篇幅有限制——但我很难不觉得剧情线这么长,他删掉一部分把另一部分放大一点讨论深入一点我的观感都会好很多。现在我只觉得他是很悬浮的创作者——和那种觉得“好点子”就是一切的人没什么区别。
走马观花,浮皮潦草,但足够糊弄一些人。我看完故事并不感到触动,因为这个故事里没有一处真正成立,全都只是通知你这个元素在这里,剧情设定是这样,只传达了消息就结束了表达,没有真切的情感,没有鲜活的人物,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剧情的推土机。故而无法让我动容。
我们也可以让关于这个作品的讨论后退到没有任何议题和主题的程度。单纯欣赏美丽的作画和层层反转的精妙剧情不可以吗?为什么要上升,为什么要讨论,为什么要投入?当然可以的,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这样的,对这个漫画的处理方式,不恰恰和作品开篇里呈现的作品对比引申出的价值取舍产生冲突了吗——有表达的创作者才是天才,可以做主创,只有技术的人只能算作画匠,去当助手画背景就好。